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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吗?”海棠朵朵似是不解。
范闲说:“闲下来很难,找个朋友更难,我们这种人,很难有朋友。”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海棠朵朵则轻轻笑了笑:“范大人这是心中苦闷啊。”
“算是不满。”他说,惹得我看了他一眼,可他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海棠朵朵又问:“你出身权贵,仕途无碍,外加诗仙下凡,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一刻,空气中好似有了一秒的静默。
范闲眼睫微颤,清风拂来,天边的浮云被风散。
整片林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音律。
袭凉的阴影连着树影一并打下,在阳光灿烂的地面上投下了一圈圈暗弧。
范闲平抿了嘴角,所有的表情都被打下的阴翳稀释,变得模糊,叫人无法窥探与察觉。
好半天,我才听到他像个溺水之水似的,从胸腔里轻轻吐出了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眼:“孤单,寂寞。”
这一刻,我愣住了。
第一次,我感觉范闲整个人在墨绿的树荫下安静而透明,若非那身艳红的衣裳,我会以为他要消失了。
树叶边缘的锯齿影子到底是打在了他的发梢上,为他的发间点上了些许墨色。
可这个回答似是叫圣女阁下觉得好笑,她扬起一个不带嘲讽的弧度,略带好奇:“你现在是鉴查院一人之下,回去后继承内库财权,妹妹又是出了名的才女,父亲身居高位,往来结交的都是一时俊彦,何来孤单寂寞?”
范闲在这样的声音里轻轻的笑,他看见有谁漆黑的发在袭卷着秋意的风中肆意飘扬,被阳光模糊成了近乎透明的色彩。
他说:“父是父,妹是妹,这些都是家人,不能算朋友,至于其他人嘛,都是利益纠葛,你说我虚情掩饰也好,当我装痴卖傻也罢,总之,我这个官当得不轻松,我这个儿子,也做得一点都不快活。”
“你很累吗?范闲。”
这一刻,我终于出声问他了。
刹时,宛若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微微偏过头来,我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顷刻间,我看到他瞳孔颤动,眼睫上缀着烈阳的余光。
阳光中,他的眸子是淡淡的琥珀色,此刻正虚虚倒映出我的模样。
日光,清风,飘落的枯叶,和飘扬的发丝——
世界像一张无形中扩张的巨大蛛网,他眼中浮光掠影地呈现。
少年人面对我时向来喜欢带笑,那些笑意总带着他惯有的轻盈感,可是,在这一瞬,我却觉得那好似成了一张被我击得支离破碎的面具。
就此,在他向来轻快热烈的表面下,那些狼狈、疲倦、阴郁,甚至是种种的冷漠狠戾,正从裂缝下猝不及防地渗出来,竟在这须臾间,叫我尽数窥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