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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却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挽了挽袖袍,拿了一个盏,将红石榴一粒一粒掰出来放到里边去了。
起初我以为是他自己想吃,谁知他垂着眼,笑着说:“帮你掰好,等下吃完饭就可以直接吃了。”
这叫我险些一噎,也惹得另外两人看了他一眼。
“不、不用这样的,范闲。”
我杏目瞪圆,看着他说。
虽然这般吃起来方便,但是掰的人就辛苦了,我还没娇贵到这种地步。
我便道:“我直接拿着吃就行。”
可是范闲没有理我,还在继续掰,我一时就沉默了。
许是怕我不自在,范闲在须臾间开口,聊起了这一个多月来的事。
都是他自己的一些日常小事,只能拿在饭桌上闲聊,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就是这些小事,确实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也叫我感到轻快安心许多。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可期间,范闲也并没有问我这一个多月来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突然道:“等会你和顾兄就跟着我们回使团吧。”
就此,我目光粼粼,低下头去,闷闷地点了点头。
偏巧他还在笑着说:“等会我给你买漂亮的衣服簪子,你想吃什么都行,你瘦了,多吃点,然后呢,想去哪玩也成,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对了,你之前不是想知道《红楼》的续集吗?我已经写了一半了,不过现在稿子我没带在身边,我直接说给你听好不好?”
言毕,不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笑着,嘴上开始接那两卷《红楼》的情节讲下去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范闲却依旧在讲。
他好像想将故事一次性讲尽似的,几乎是滔滔不绝,不带停的。
我们只能放下筷子,安静地听他讲,便听他讲到第二十七回——宝玉去寻黛玉,却发现她在葬花,并哭咏《葬花吟》。
范闲拿指尖敲桌子,附带些许音律,一边看着我,笑着吟起了那首词:“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可是吟着吟着,他的声音就轻了:“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到这来,他的声音已是一字一顿,像塞了团棉花在喉咙似的,又闷又嘶哑。
他好像快吟不下去了。
可是,对此,他依旧在笑,眨着眼睛,仰头这看看,那看看,就是不看我,只道:“我有点忘了,我想一想啊,你等会……”
他这般呢喃着,却在我安静的注视下越发沉默,声音也轻得几近没有了。
慢慢的,就显出着急之态。
急着急着,竟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
见此,王启年在一旁欲言又止,可他没理,也还是不看我。
我们几个便安静地等他。
好在半晌后,他好似终于想起后边的词了,这叫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窗外的树影晃动,阳光偏倚,桌子边缘是淡淡的亮,尘埃好似游离在少年人细细的裳纹之上。
在这之中,明明没有沾酒,范闲却像喝醉似的,神色上有种恍惚与缥缈交杂的飞扬感,以致于他近乎欢喜地笑出声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就此,就像一场戛然而止的独角戏,念完后,少年人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如潮水褪去。
他整个人突然就如死水般安静下来,连带面上的表情也空白一片,也是这一刻,他以那般死寂的姿态攥住了我的胳膊,如同一个脆弱而绝望的孩子,不顾他人,将我用力且紧紧地拥进了怀里——不再说任何逞强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