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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
一杯下腹,杜且眉心紧紧地蹙起,年少时饮客至,都是浅尝辄止,贪杯时也不会醉,她的酒量是天生的,只是从未发现这酒入喉尽处全是苦涩,在她忍不住回味时,回甘自喉间汹涌而来。苦涩的尽头,是少时温暖的回忆猝不及防地袭来。而那些苦涩感,却始终挥之不去。甘与苦,甜与涩,交织成她对家所有的依恋与不舍,还有无尽的向往。
她又倒了一杯,眸中微芒渐涌。今日是十五之期,月至中天,满地清辉。
她在异乡,终不得归。
她低声吟道:“高枕聊成梦,晴空忽见花。浮生尽是客,何处得为家。”
“大娘子,这是何意啊?”苏比眨着无辜的眸子追问:“你这是不喜欢自己的家吗?”
杜且摇头,饮尽杯中之酒,无比认真地对苏比说:“无论你喜欢与否,你都没有选择何处为家的权利。你到这泉州来,乃是被人所救而至,因此你想把这当家,并不为过,随遇而安,不失为一种豁达。阿莫和弃之他们同样没有选择,因为他们生而在此,并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何处,而自己却长着却此地宋人不同的发色、不同的肤色、连眸子的颜色都是不同的。”
“独在异乡为异客,大概是这样的。”杜且举杯,“敬你们,敬同在异乡的你们。”
阿莫和弃之却没有举杯,沉默地看着她。
“大娘子醉了,这话阿莫只当没听过。”阿莫没有动酒,他是来用夕食的,“阿莫生在此地,此地便是家,并非异乡。虽然阿莫与宋人样貌不同,但自出生之时,便饮相同的水,吃相同的米,并无不同。阿莫不是异客,此地也非异乡。”
弃之没有喝酒,也没有动筷。他与阿莫其实是相同的,生于斯,长于斯,这本该是他的家。
可他与阿莫却又是不同的,他连固定的居所都没有,幼时颠沛流离,人人喊打,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异类、***,他如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地过活。他对这座城只有怨,他对这座城的人只有恨,他对那些远道而来的客商只有冷漠,他只想赚到更多的钱,让那些轻视过他、伤害过他的人,再也不敢随意折辱他。
他羡慕阿莫,在父母膝下长大,又有沈家庇护,谁也不敢看轻他。他理应以此为家。
他从来不敢奢望,如他这般残破的人,有何资格拥有一个家。即便某一日,他想要拥有一个家了,也不是在这座城。
弃之眸光微寒,捏着酒杯把玩却始终不倒酒,“小可当初便说了,夫不归妻可另嫁,而你现下是寡妇,再嫁也不是难事。等你还了这欠债,你尽可以回你的临安,高床暖枕,锦衣玉食,不再是异乡异客。”
“你会帮我?”杜且眸光灼灼,“你会帮我还了这债?”
“我帮我帮。”苏比自告奋勇,“大娘子但有吩咐,苏比义不容辞。”
阿莫这时默默地端起一杯酒,“沈家便是阿莫的家,大娘子的事便是我阿莫的事。”
说完,他饮下那杯客至,打了一个酒嗝,“那个吃我沈家的,住我的沈家的人,以为白吃那么容易吗?”
弃之轻嗤一声,斜睨过去,“我都住到你沈家偏院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帮的?但是,这位莫兄,你不取佣金的话,能否把海商介绍给在下,不要平白浪费赚钱的机会。”
阿莫道:“这是规矩。”
弃之反问:“谁定的?”
阿莫的语气如常,“我爹!”
弃之长叹:“改了!”
阿莫睨他,“不能改!”
弃之搭着他的肩,“那就介绍给我,我把佣金分你一半。”
阿莫嫌弃地拍掉他的手。
杜且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心情大好。眼下的时光像是偷来的,让她忘却压在肩上的沉重债务,但同时她也有了可以共同进退的同伴。虽然前路依然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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