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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公曾任过好些年的谏议大夫和御史大夫,跟圣人是殿上吵架的老冤家了,任宰相后和圣人斗嘴更是经常,“老混蛋”“老无赖”这都是崔希真骂出来的。
大唐的皇帝陛下对于被臣下指着笏板骂已经习以为常了,太.祖、高祖、太宗、仁宗、明宗、高宗、世宗……没一个走脱的,被骂得最厉害的昭宗皇帝还开玩笑说“不被人妒是庸才,不被臣骂是庸帝”;只要把事干好,想吵架那就吵,圣人干嘴架也不是含糊的。但前提是能干实事,只会磨嘴皮子说道理的,皇帝陛下多半将人丢到翰林苑、国史馆去,那里有一堆磨嘴皮子的,由得你们天天讲道理、辩经论史去。崔希真能从台谏长官坐到门下宰相这个位置,绝不是只会干嘴仗的,深具政略和实政之能,在大事上,也从不含糊,是隐性的圣人一党,所以才在门下宰相这位置上稳稳当当的坐了有十年。如今下一任的皇帝是他女婿,下下任的皇帝也是他的外孙女,只要清河崔氏自己不犯蠢,继续繁盛个五十年不成问题。
“萧氏之下,就是清河崔氏。子弟英茂,人才辈出。宋国公宝刀不老,下面又有崔世子随时可接任,崔氏这一代的承上启下已不成问题。崔世子和你父亲同辈,是一位性度恢廓人物,很能得人心。崔氏有他为首,子弟齐心,不会亚于萧氏。一个家族源远流长,其一存道不毁,其二子弟同心,这比人才辈出还更重一分……”.
萧琰心里回想着大伯父昨日说的话,结合赴京前父亲和四哥的指点,心中已经勾勒出清河崔氏的淡墨画卷,充彩丰富,还有待拜访之后。
车马很快到了永昌坊,从坊府门由谒者迎入。
世子崔光弼已经率兄弟子侄迎候在正门前。
崔光弼一身宽袖博带的礼服,外穿玄地金螭纹的锦面紫貂氅,仅袖口露出三寸黑色油亮的锋毛,容貌白皙俊雅,又有恢弘博广的气度,年已四十九,看着却似三十五六,头发乌黑、目光明亮,看见萧晀过来就大笑朗朗上前。
“定柔兄一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萧晀也是一身宽袖博带的礼服,外穿深青地方胜纹锦面毛氅,锋毛尽敛于内,气质温雅如古玉,看见崔光弼就呵呵笑说不及你,越活越年轻英朗,说着抬袖让萧绱、萧杭、萧瑄、萧琰四位子侄上前见礼。
崔光弼笑声宏朗,亲热寒暄后,便迎萧晀入内。
众崔氏子弟也迎着萧琰几人上了石阶,进入大门。
桓门内堂厅已经烧了地龙,众人入内分宾主坐下,观看丝竹轻舞,笑语相叙用了三盏茶,崔光弼起身邀萧晀入内拜见父亲。
萧晀起身,只带了萧琰随行。
崔光弼心中微讶,神情却如常。
肩舆一路往北,入内桓门后到了崔氏家主的起居院子。
崔希真今年已经七十一岁,比圣人还大几岁,按理七十应该致仕了,圣人却仍留着他在门下侍中的位置上——朝上朝下都清楚,这是要等新皇登基后才退。
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白了大半,精神却很矍铄,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一身松绿色宽袍大袖衫,袖摆一直垂到地面的织毯上,袍上绣着几朵银线菊,如同他的人一般,庄重、素雅、清贵。那些过去的岁月深刻如刀,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却无法掩去他的神采气度,反而因岁月的蕴蓄更让人觉出精深的睿智,令人在他面前就生出一种不可测度的威敬感。
萧琰跟随大伯父入到暖阁便解下了面具。
怎么会?
崔光弼目光看过来便是一震,眼中陡然浮起惊愕、疑惑,但只一瞬,就尽数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