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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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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临遗言(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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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任,一耗六年。

    这六年,我不断地重温着“可喜,可惜”这四个字。时间一久,后面这两个字的分量渐渐加重,成了引导我必然辞职的咒语。

    六年过去,终于辞职成功。那一年,他已经八了;而我,也已经四。

    六

    原以为辞职会带来轻松,我可以在长烟大漠间远行千里了。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上海,从一些奇怪的角落伸出了一双双手,把我拽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上海一些文人聪明,想在社会大转型中通过颠覆名人来让自己成名。但他们又胆小,不敢触碰有权的名人。于是,等我一辞职,“有名无权”了,就成了他们的目标。正好,在职称评定中被我签字否决的申报者,也找到了吐一口气的机会。于是,我被大规模“围啄”。

    我这个人什么也不怕,却为中国文化担忧起来。我们以前多少年的黑夜寻火、鞭下搏斗,不就是争取一种健康的文化环境吗,怎么结果是这样?

    那天,我走进宿舍,在门房取出一些信件。其中有一封特别厚,我就拿起来看是谁寄来的。

    一看就紧张了。寄自华东医院东楼的一张病床,而那字迹,我是那么熟悉!

    这才想到,黄佐临先生住在医院里。我去探望过,却又有很长时间没去了。

    赶快回家,关门,坐下,打开那封厚厚的信。

    于是,我读到了——

    秋雨:

    去年有一天,作曲家沈立群教授兴致勃勃地跑到我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有精品出现了!她刚从合肥回来,放下行李便跑来通报这个喜讯。她说最后一场戏,马兰哭得唱不下去了,在观众席看彩排的省委***哭得也看不下去了,而这场戏则是你老兄开了个通宵赶写出来的。

    我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兴奋之余,我与沈立群教授的话题便转到了我国今后歌剧的发展上来。沈说,京、昆音乐结构太严谨,给作曲家许多束缚,而黄梅戏的音乐本身就很优美,而且又给予作曲家许多发挥余地。今后我国新歌剧,应从这个剧种攻克。

    对种种“风波”,时有所闻,也十分注意。倒不是担心你老兄——树大必招风,风过树还在;我发愁的乃是当前中国文化界的风气。好不容易出现一二部绝顶好作品,为什么总是跟着“风波”?真是令人痛心不已。

    对于你老兄,我只有三句话相赠。这三句话,来自我的老师萧伯纳。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三天我去他公寓辞别,亲眼看到他在壁炉上镌刻着的三句话:

    他们骂啦,

    骂些什么?

    让他们骂去!

    你能说他真的不在乎骂吗?不见得,否则为什么还要镌刻在壁炉上头呢?我认为,这只说明这个怪老头子有足够的自信力罢了。

    所以我希望你老兄不要(当然也不至于)受种种“风波”的干扰。集中精力从事文化考察和写作,那才是真正的文化。

    我这次住院,已经三个月了。原来CT后发现脑血管有黑点,经过三个疗程吊液后,已觉得好些。但目前主要矛盾是心脏(早搏、房颤),仍在治疗中。今年已经八十七岁,然而还不知老之将至,还幻想着要写一部书《世界最好的戏剧从来就是写意的》。你说,太“自不量力”不?

    祝你考察和写作顺利。

    佐临

    华东医院东楼十六床

    一九九三二十一日

    需要说明的是,他引用萧伯纳壁炉上的三句话,在信上是先写英文,再译成中文的。三句英文为:

    Theyhavesaid.

    hatsaidthey?

    Letthenbsp;say!

    这立即让我想六年前他离开萧伯纳寓所时的情景,他在新加坡给我描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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