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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不停假装困意揉搓眼睛来擦眼泪,不希望有任何人的目光移到我身上。而且我能想象要是我站出来说要陪外公去焚化炉,我母亲即使不当众也会在我们回家后狠狠骂我:“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这种事大人来弄就好了!别给我们添乱!没大没小的!还没到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知道,由于某些顾忌或者她怕我受不了,才不同意让我进去的。
我们其他人被赶到火葬场的大厅里等着,等母亲和大舅舅出来,外公已经被装进了一个陶瓷罐里。我看着母亲手里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陶瓷罐,一想到活生生的外公竟然和我隔了一层陶瓷被装在了这里,一想到曾经在我生命中扮演了极其重要角色的外公竟然在这个罐子中划上了人生的句号,我又开始落泪。而此刻母亲竟然在问众人她挑选的陶瓷罐好不好看,其他亲戚都笑着说“不错不错,好看好看”。
我们回去的路上,还是坐了那辆大巴回去。母亲和大舅舅一路上都在讲述外公被推进焚化炉的过程。由于外公体格健硕,而且又是因为意外突然去世,所以身体各方面都很硬朗,很难烧化,烧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甚至骨头还没有烧化,要用一个机器不停磨才能磨小磨碎一点。他们揣测要不是这场猝不及防的意外,按照外公的身体体格还能再活十五年都不成问题。又开始说隔壁那屋的小老太由于癌症去世,死的时候整个人不到五十斤,所以十分钟不到就烧好了,而且烧完一点骨头都没有。他们津津有味讨论着说着笑着,母亲甚至还比划着外公没烧化的骨头有多大,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我真想跳起来捂住母亲的嘴巴让她赶紧闭嘴,让她用心感受下怀里陶瓷罐的分量,那可是外公八十多岁的一生啊!
等我们抱着陶瓷罐到了山上,坟墓早就让师傅打开了,里面还躺着外婆的陶瓷罐。母亲看看外婆的陶瓷罐,又看看外公的陶瓷罐,笑着说:“哎呦我挑的真好,看起来还是一对。其实妈的骨灰罐子长啥样我早忘了,刚才给爸挑就是凭感觉挑的,想不到看起来还真是一对。你们这对冤家,活着的时候两个人相互作对不是一对,现在给你们葬一起,骨灰罐也给你们挑一对,下辈子可一定要开开心心做一对好夫妻啊。”母亲边说边把罐子放进坟墓,又把外公的老年机、收音机都放进去:“喏,下去了别忘记听收音机,有什么事要拜托我们就给我们打电话。”
坟墓合上的时候,我又开始哭。外公的名字从红色被描成黑色,我又开始哭。鞭炮声音响起,我又开始哭。我们一行人从山上下来,我又开始哭。
我想我一定会难过三年五载,难过得茶饭不思,难过得日渐消瘦,难过得夜夜做梦。
可我又高估了我的难过。虽然我确实难过了好一会儿,但还没过一个月,我便渐渐遗忘了那场让我哭了无数次的葬礼,那场热闹又冷清的葬礼。很快,我对死亡的畏惧悲伤丝毫没有影响我在王者峡谷中开语音大喊“杀了他杀了他”,我也一次都没有梦到过外公,也没有难过得吃不下饭,更没有始终沉浸在难过中。
我觉得我还是冷血的,可一想到葬礼上那些亲人的表现,我觉得我的血倒也没有那么冷了。到现在,虽然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我的外公外婆,但已没了悲伤,更多仅仅只是回忆,甚至更多只是去回忆他们的样貌和声音,回忆他们坐在床边或者坐在椅子上安静对我微笑的模样,回忆他们说话时那熟悉的声音和语调。
我没有参加外婆的葬礼,对她的离开,由于距离的跨度竟让我无法感到难以抑制的悲伤。我参加了外公的葬礼,我感受到了难以抑制的悲伤,可由于时间的跨度,竟让我也渐渐遗忘了那股失去亲人汹涌的痛楚。
在距离和时间跨度上,情感竟显得如此渺小。唯有记忆,还留在最初的位置,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