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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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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梅花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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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还跟我一起砍柴,一起找野果子吃,一起疯打嬉闹,现在就已经永永远远离开了我们。

    一些泥土在她枯萎的发丝间粘黏纠结,像她短暂苦难的人生。

    我无法理解她的痛苦,就像我无法理解她阳光灿烂的笑一样,她心里绷紧的弦已经断了,不堪重负的瘦弱躯干彻彻底底松散下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木板上,像一根枯萎的野草。

    我后来常常梦见她的脸,梦见一个小女孩,在黑暗里对我说:昭瑜,我好冷!我看不见光明!

    我常常梦见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在黑暗中寻找我的儿子,我听见他喊妈妈的声音,我看见一丝光从他头顶射来。

    乐乐,告诉妈妈,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想当医生。

    乐乐为什么想当医生呢?

    我要给妈妈看病,我想要妈妈一直活一直活。

    也是这家医院,也是下着冷雨,长长走廊尽头的条椅上,输液管里晶莹的水滴均匀地一点一点渗进小男孩修长手臂里,他倚在年轻妈妈怀里一脸困倦,妈妈抚摸着他的额头,灯光温暖地罩下来,罩在她憔悴的脸上。

    问你呢,以前做过手术吗?天使用力敲打桌面将我游离的神思拉回现实。

    没……没有!我慌乱回答。

    你生孩子是顺产吗?

    破腹产!

    那你怎么说没做过手术呢?

    我忘了,对不起,人一到年龄就总喜欢忘事。

    生孩子也会忘吗,你也是人才,当时不疼吗?

    不知道,忘了,真忘了,好像不怎么疼,再说生孩子也算做手术吗?我好奇问。

    你破腹了吗?破腹了不算手术算什么?

    我以为生孩子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是普遍现象,所以应该和别的手术分开,是我理解错了,对不起!

    天使无奈摇头笑笑,只要在身上动刀了的,都是手术!知道吗?

    知道了,我点头。

    再想一想还做过别的手术吗?

    好像……没……有了……我费力地想了想,摇摇头。

    好,签个字吧

    天使递过来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用手指着签名处。

    名字我已经写了四十多年了,写得嘚瑟,用一种炫耀的姿势!在上面画了几根骨感的虬枝,虬枝上开着素雅的花。

    你的字写得真好耶!天使露出敬佩神色。

    我又笑笑:写了四十多年了!

    是啊,混了四十多年了!

    原来我已吃了四十多年的饭,走了四十多年的路,过了四十多年的桥,看了四十多年的人间烟雨浮华,品尝了四十多年的人间冷暖悲凉……

    四十多年前我赤裸裸地从母亲的子宫里走出来,摔过多少跤,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泪,吐过多少血……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孤零零地走进外科大楼住院部!

    老天可怜过谁?

    乐乐说,妈妈,乐乐长大了要拼命挣钱,买一个车带妈妈兜风!

    乐乐说这话的时候他才两岁,已是凌晨两点,路灯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幽幽冷光,我从医院出来,背着他冷汗浸湿衣衫。

    你叫张昭瑜,清水中学的老师?

    眼睛越过天使头顶看见一对中年男女,男人五十多岁,自带气场的商人打扮,女人娇小妩媚,脸深深埋进男人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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