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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地执笔了。执笔之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最严格的规矩:时间不多,笔墨珍贵,不能有一点一滴浪费在对诽谤的反驳上。
于是,在诽谤声依然如狂风暴雨的一个个夜晚,在远离无数“文化盛典”的僻静小屋,由失业很久的妻子陪伴着,我一笔笔地写出了一批书籍。它们是:《中国文脉》、《何谓文化》、《君子之道》、《北大授课》、《极端之美》、《吾家小史》,以及它们的部分初稿《寻觅中华》、《摩挲大地》、《借我一生》……此外,还精选了几部中国文化经典,全都用当代散文作了翻译。以前的那些“文化大散文”文集和学术著作,也都认真地整理了出来。
至此,我不敢说对得起中国文化,却敢说我对得起自己的笔了。当然,笔也对得起我。
我还可以像老朋友一样对笔开一句玩笑:你耗尽了我的一生,我却没有浪费你太多的墨水。
不仅没有浪费太多的墨水,也没有浪费什么社会资源。这二十卷书,每一卷都没有申请过一元钱的资助。据说现在国家有钱,这样的资助名目非常之多,诸如研究基金、创作补助、项目经费、学术津贴、考察专款、资料费用、追加资金……每项都数字惊人。我始终没有沾染分毫,只靠一支笔。
有了笔,一切都够了。
八
在行将结束此文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回忆,觉得有意思再说几句。
记得那一次考察欧洲,坐船过英吉利海峡,正遇风急浪高,全船乘客颠得东倒西歪、左仰右合。只有我,生来就不晕船,居然还在船舱的一个咖啡厅里写作。有两位英国老太太也不晕船,发现我与她们同道,高兴地扶着栏杆走到了我身后。我与她们打过招呼之后继续埋头书写,随即传来这两位老太太的惊叹声:“看!多么漂亮的中国字!那么大的风浪他还握得住笔!”
这两位老太太完全不懂中文,因此她们说漂亮不漂亮,只是在指一种陌生的文字记号的整齐排列,不足为凭。但是,我却非常喜欢她们的惊叹。不错,漂亮的中国字,那么大的风浪还在写。这一切,不正是有一点象征意义么?
我是一个握笔之人,握在风浪中,竟然还能写那么多,写得那么整齐。
写的目的,不完全是为了读者。写到后来,很大一部分是为了那风浪,为了那条船,为了那支笔。甚至,为了那些愿意赞赏汉字外型美的外国老太太,或者老大爷。
其实,更主要是为了自己。看看过了那么多年,这个七岁就为乡亲们代写书信的小男孩,还能为乡亲们代写点什么;这个二十岁左右就为父亲代写“交代”的青年人,还能为中国文化向国际社会“交代”点什么。
看自己,并不是执着于“我”,而是观察一种生命状态,能否扩展和超脱。这是佛教的意思。
于是,谨此祭笔。
且拜且祭,且忆且思,且喜且泣。
癸巳除夕至甲午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