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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一支烟,靠在床头吸。通常她并不在床上吸烟,今天不知怎么了。
一支烟抽完,丁贤看了看表,犹豫了片刻,终于拿起手机。这通电话是拨往莫慕斯镇的。
电话很快接通了,应讯人声音温柔而动听,让人难以想象对方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那是丁贤的祖母,宣慧,字学真。
纵然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淘炼,她祖母依旧保留着这份传统文化的特色。丁贤的太丨祖父溺爱自幼体弱多病的女儿,循算命先生之言从小充男儿教养,令她读书识礼,甚至破例在出阁前予了她男性化的“学真”作为小字一般女性无字。私塾过后又供大学,闲余时间还特聘了两位老先生教授英、法、俄三语。混战时期家运逐渐败落,新中国成立后,丁贤的太丨祖父将心爱的女儿下嫁予丁贤的爷爷,一位中文系教授的儿子。
也正是这位精通梵语和宗教的少年,带领着丁家,离开了祖国去往布莱顿。而那时,恰恰是布莱顿战后两党为是否要进行立法限制移民进入的问题上发生分歧的开端。当年的国籍法保证所有公民享有在布莱顿居住的权利,因此,在其后两年,移民数量急速上升。1958年之后,布莱顿排斥移民的民意逐渐高涨。限制一直持续到六十年代。丁、宣二人的第一个儿子出世后,祖国也进入了风波之年。丁贤的太丨祖父在批丨斗中离世,至此丁家不曾回望。
丁贤以为她祖母会冷淡对她,或者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跟家里人联系,然而她的祖母只是带着笑意问她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丁贤简易地应答着,她奶丨奶愉快地告知她家人的近况。家里新修了花园,但是还保留着她的小树屋;她父亲依旧爱藏书,母亲没那么唠叨了,所以两夫妻也没有往常那么爱吵架;她爷爷身体很棒,每天忙碌着他的木器活儿。她两个叔叔也好,婶婶的儿子和女儿都添了小囝;节假日常常聚会,一家人很是热闹。
丁贤欣喜又悲伤地听着,像体寒的人,骤然踩进热水里反而发冷。她说:“奶丨奶,我想……我……”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哽咽得无法继续。
她祖母说:“如果有喜欢的人,就带她回来吧。”
这句话,她祖母是用英文说的。丁贤扶着额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坠,“我爱她。”丁贤说,像个犯错但固执的孩子,说了一遍又一遍。“我想带她回去让你们看看……”丁贤吸溜着鼻子,左右寻找纸巾。
“她让你伤心吗?”
“不,不,她让我感到快乐,幸福……从来没有过的幸福。”
“那我很高兴见到她。”宣慧轻轻地说道。
丁贤终于从柜中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了最后一张,擦着鼻子说:“我以为……”
宣慧说:“你爸爸是个暴脾气,你小的时候在学校胡闹就罢了,后来竟然闹出了人命,所以大家一时都接受不了。当时,你也太小,走的太坚决,完全不给我们大家一个缓冲的机会。”
“我以为,我让你们感到羞耻。”
“羞耻,怎么会呢,我以你为荣。因为你做到了我一直来想但不敢的事。他们说,这是一种遗传,我不会鄙视我自己。”
“……什么意思?”
“因为我读书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女孩子……“宣学真顿了一顿,笑道:“但很可惜,没有走到你们这一步,甚至连发生过也谈不上……我那时在女校,和她是邻桌也是同宿,她是个活泼大方又热情的姑娘。”
“然后呢……”
“她参与批丨斗了我的父亲……”
丁贤很诧异,“你恨她吗?”
“我忘了她。”
丁贤莫名打了一个冷颤,“太可怕了。”
“也许,她当时也在恨你……恨你为什么离她而去。”丁贤双目失焦说。
“只能承认,我们没有缘分。”宣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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