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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几百年来一直生活在李家村,是李姓的开基先祖带到这里的,可以说,李家村的黄牛与李家村的人,有着同样久远的历史。从这点来说,黄牛绝对算是李家村的一员,是李家村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李家村之所以为李家村的原因……”
后面的部分残缺了。风将书页翻转,上面写道:
“没有了黄牛的李家村,将不再是过去那个李家村,那个有黄牛的李家村将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而随着记得黄牛,记得有黄牛的李家村的人渐渐死去,直到最后一人也死去,记忆里的那个李家村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下面还有一段。
“倒也不必伤心。过去的李家村消亡了,新的李家村会在残躯上迅速地生根、发芽、成长。受苦的只是处于新与旧交替的夹缝中的人,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一切一点点消失,不容商量地变成了陌生的模样。那感觉,就像是脚下走的路已经是新的,而脚上穿的鞋仍是旧的,若是只看鞋子仿佛一切如旧,可抬头的一瞬间才惊觉早已换了人间。”
看了这几段话,我已经能够理解为什么会在这里找到这本书。倒不是因为我是黄牛,而书里又正好讲了黄牛。如果李家村人读了这本书,一定不会喜欢。他们都是一些喜欢求神问卜的人,可他们从来不会去看经书,连听和尚念经都不愿意。李天星想把李家村的故事传承下去,不该写一本书,至少不该写成这样。他应该在书里写如何能趋吉避凶,如何能成名,如何能发财,力争把书写成村里家家必备的工具书,世世代代传阅。否则的话,他李天星的故事不过是他李天星的,等到李天星也成为了故事,李家村依然在,而且会有更多的故事。到那时,李天星的故事,与李三李四的故事,都是长河里的浪花,不会有什么特别。
但李天星似乎不这么认为。他像是预料到我会捡到他的书,也会反驳他的初心,于是他写了一段话回应我。大概也是回应所有质疑他用意与初心的读者。他是这样写的:
“有些人和物或许已经衰老陈旧,不再是舞台中央最闪亮耀眼的角儿,甚至连登台演出的机会都没有了,但他们终究是属于这方舞台的。这方舞台也会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开场,记住他们的高光,也记住他们的谢幕。这是属于他们的演出,属于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意义不在于是否长久地占据着舞台,而是当人们不断追寻着新鲜和刺激、被利益引诱渐渐忘记初心的时候,他们曾经绽放的生命光芒会让人们重新清醒,看见生命本来的面目。人只有懂得了生命本身的满足,方能拥有比生命更多更珍贵的东西,也才会有永远不被遗忘的故事。”
我把书丢回杂草中,风往草丛中吹,草叶摇动将书本掩住,好像将它埋葬。
不会被遗忘的故事,大概也不会惧怕被杂草掩埋,不是吗?我笑了笑,心情很好。我愿意相信李天星,因为那也是我心里的祈望。如果我真能转生成人,我更愿意生活在李天星想要记住的那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我的心愿已了,我最好的朋友,善良纯粹的倩茹已经找到了她的幸福。我曾经想要埋在那棵老酸梅树下,没想到它先我而“死”。过去了这许多年,当年残存的树墩已经长出了新芽,新芽又长成了小树,如今枝繁叶茂比人还高了。
脚下的云朵缓缓升空,我突然感觉到有些累了,是时候走了。去哪呢?当然是去往那一边。更多的云朵从四周往我这里飘过来,聚在一起将李家村整个地遮拢起来,再瞧不见了。我的脚下不再是一朵云,更像是有一片云海。阳光照在云海之上,映射出彩色的光芒,如梦似幻。
李富贵从幻光中显现出身影,撇着嘴看着我,像是等得太久,已经不耐烦了。最终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向前走去。
“富贵啊,走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