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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十回说了吧?我拿手巾细细将他的脸擦净了,方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师父,他便是天下第一号的圣人,又与我们梨园行有什麽相干?我瞧着他和李调元那些官儿待你,也并没什麽不同,不外乎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笑着拧我的脸:「你在人前总是装得乖顺可怜,谁知道人后如此的贫嘴,我这个师父白当这麽些年了。」
我已经十二了,於是格外不喜欢他依旧拿我当孩子逗弄,低头躲了,嘟噜了一句:「……就除了那和中堂生得好看些罢了……」
师父像是并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地细细一想,又笑了:「这和中堂,当真不一样的……」
我撇嘴,您老人家勾搭上他,还不是想在京城里找棵大树好乘凉,有什麽不一样啊,笑面冷心从不相信感情的魏老板?
后来才知,那真真是不一样的。
师父为了和中堂,在京城一羁十年,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个囫囵。图什麽呀?人家心里装的是福公爷、嘉亲王,哪怕是乾隆皇、福四爷呢,你一个小小的戏子,求名求利,你淌那浑水里去做什麽呀我的师父!
我没劝,正因为在旁看得真真切切才更开不了口去劝。那是师父自个儿走进的死胡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痴心难改。
袁枚时常都来,他对师父倒是真心的好,但我就是不喜欢他,端茶给他的时候,间或做出在他杯里吐一口口水的无赖行止,再谦卑乖巧地奉给他,袁枚便会笑着端详我片刻,道:「还是婉卿会调理人,银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也就是你压着,否则,早在京城扬名立万了!」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师父压着,我或许早不继续唱了。我自个儿知道,我用技巧腔嗓唱戏,师父,是用一生精魄唱戏,我和他,天壤之别。
师父笑得勉强,他近来心绪不好,我是知道的。因为这些年来和珅独宠,秦腔在京城风头无两,昆弋京腔被打压得无人问津,不知怎地惹到了那些御史老爷们,十御史***,以「香艳**、不利官箴」之名奏禁秦腔,袁枚此来,多半也是为这。
於是三人皆默然,我瞧着气氛僵持,便笑道:「袁大人上次应承银官要赏幅字的,可是忘了?」袁枚微微一笑:「自不敢忘。也好,今日写上一幅,送你师徒二人。」於是铺张研墨,袁子才一挥而就,酣畅淋漓,一手秀致挺拔的馆阁体。
我凑上去看了,只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澩庑腥耍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竟是苏子瞻的一曲《蝶恋花》。
袁枚掷笔道:「老夫方才所言之事,婉卿再加考虑为是——先告辞了。」
我送袁枚出去,回来便急急追问:「袁枚说什麽了?」
师父没睬我,只是坐在桌前痴痴地看着那阙词。许久,眉睫忽闪间隐有微光,我待要细细再看,他便霍然起身,推窗望月,背对着我,一字一字地道:「……银官儿,咱们去扬州罢。」
我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几乎不敢置信。
离京的那天,和中堂也来送了,我原有些担心场面会凄凄惨惨戚戚闹得难看,但魏长生是天生的戏子,他的谢幕完美利落,掩住了多少苦不堪言肝肠寸断。我坐在车厢里,看着轻裘貂领的师父捧着个手炉依旧是冷得不时轻颤,便故作不知地道:「师父,我替您炉里添块炭吧?」
师父摇了摇头,终於缓缓地阖上了眼,漫声轻吟:「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
我撇了撇嘴,不想再听这酸文假醋的明月沟渠之叹,掀开帘子爬上辕头,顺手给马屁股加了一鞭,那马便「嘶」地一声愈加飞驰了——
扬州,或许是全新的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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