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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溅起满地湿光。
几个崇明司的小吏见温恪勒马，忙打了伞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倾下伞盖，只见温恪将系马绳抛给崇明卫，一言不发地朝六部桥外走去，身后疾步跟着的，竟是翰林学士待诏，沐苍霖。
二人同年同榜，从相交莫逆，到相敬若冰，不过区区半载工夫。崇明司上下虽不明言，却都瞧在眼中，是以见此情形，俱是一愣。
“温恪！温获麟！”
沐苍霖的喊声淹没在大雨声里。温恪脚步不停，过了桥台，压低了斗笠，蓦地被人拉住了衣袖。
“眼下朝局震荡，窃贼恐怕已入中宫，就在三殿之外！你我当速往勤王，匡扶我大虞社稷。温崇明——”
“……你说什么？”
温恪皱了皱眉，抹开额间的雨珠，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沐苍霖三两步追上前来，张开双臂，将他一拦，才恍然回过神来。
“……温恪？”
沐苍霖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有些担忧地上前一步，温恪捏了捏眉心，道：
“……抱歉。”
二人谁都没提两月之前三司会审后的龃龉。蔡三是一枚钉进崇明司掌心肉的毒钉子，拔毒放血之后，那日的不欢而散，像是随着滂沱大雨，和永济渠畔铮铮然的刀声，一并被洗刷殆尽了。
“眼下局势瞬息万变，一刻多等不得——”
沐苍霖急得几乎唇焦舌敝，还待再劝，忽觉掌中一沉，却是一件冰凉冷硬的东西，被递在他掌心。
铜铸，金涂，麟钮——赫然是崇明司司丞的正印！
他心下一惊，霍然抬头，透过暴跳的白雨，一瞬不瞬地望向温恪，温恪没有解释，后撤半步，敛容一揖：
“事急从权，有劳沐大人了。”
他这番举动，不啻将这天大的功劳拱手让人。中宫有难，正是雪中送炭的时候，若能勤王立功，必得官家重用，前途不可估量。
沐苍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温恪怒道：“速去！”
“那你呢？！”
温恪不作答，转身朝系马石走去。鞭声破空，龙雀一声长嘶，发足狂奔起来，沿着才进皇城的马蹄印疾速折返回去。
朱雀大街好长好长，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街道两侧喧嚣的车马声，忽如海潮般退散。
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贴面的唯有肃杀的风声，带着如山的压迫感，温恪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脏越跳越快，随着颠簸的马身，无端悸痛起来。
他虚虚拢住缰绳，颤抖着手指，往怀中探去，待触到一点温润玲珑的玉质，才勉强感到心安。
那是魏殳留给他的象牙埙。
带着两枚胭脂色的卦画。
一枚是扶危卦，意为“云从龙”，而另外一枚——
上卦为艮，下卦为兑，艮山兑泽，山水少离……悦君心。
温恪覆在象牙埙上的手指，蓦地收紧了。手背青筋绽出，似在竭力克制着翻涌的心绪，淡淡的胭脂色，随着溅落的雨水，缓缓在温恪指缝间洇开。
*
延真观榷场外。
一位老仆默立雨中，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一眼望见龙雀，便知来人身份，恭恭敬敬俯首行礼：“小温大人，别来无恙。”
“你认得龙雀。”温恪道。
老仆闻言笑了：“少主人亲手挑的纯血大宛马，生性悍烈，此生只认两位主人。旁人轻易不敢靠近，又岂敢拿它当坐骑。”
言罢，老仆不再赘言，手掌一翻，从袖中现出一枚雪白的鹤翎。
温恪垂眸望去，先是一怔，接着面色微变。
——这枚鹤翎纤长、秀雅，通体雪色。观其形色，竟和塔木兀尔那日在南薰殿中揉碎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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