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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淹没在车间深处暖气管的嗡鸣声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那些……厂里最近收到的那些投诉……那个往外递图纸和样衣的人——”
他停住了,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节泛白。
“是我。”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沙哑而沉重,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太久的石头,“有人花钱跟我买咱们厂里的新款图样和样品……我做了三次。羽绒服的版型、棉服的样板、还有一件没上流水线的样衣……我都给了他们。”
他说完之后,车间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于大姐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愣住,从愣住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痛心的复杂神色。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老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胡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于大姐站在那里,沉默了半晌,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心里所有的复杂情绪都随着那口气一起吐了出来,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责备的复杂意味:“老胡啊老胡……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真糊涂啊!”
老胡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于大姐……我知道我犯了大错。这事儿,厂里想怎么处理我,我都认。开除我也好,罚款也好,把我移交到治安队也好——我都没有半句怨言。只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几秒,才继续说道,“只是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我就是想让家里日子好过一点。我对不起厂里,对不起张厂长,也对不起您当初手把手教我手艺的那份心。”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于大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老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夹着碎布屑的手——这双手,是她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这双手,却把厂里的样衣递给了外人。她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气又心疼,又想骂他几句,又知道他若不是真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儿,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出更重的话来。她弯下腰,拿起放在脚边的布兜,重新挎在胳膊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老胡,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的平静:“走吧。”
老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于大姐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用一种不容推辞的语气说道:“我这就带你去找张厂长。这事儿该怎么处理,该由厂长来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当面跟厂长再说一遍。”
老胡听到厂长两个字,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