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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栋拎着那只装着六件假货的帆布袋,踩着略显陈旧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灰绿色的墙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老上海宾馆特有的那股味道——混合了樟脑丸、地板蜡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木头气息。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罩着乳白色灯罩的台灯,窗户上挂着米黄色的窗帘,窗外是那条安静的老弄堂。远处隐约传来马路上电车的叮当声和汽车喇叭的嗡鸣,像是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衬得这间小房间格外安静。
张家栋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旁,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从床头柜上的搪瓷托盘里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两口,然后望着窗外那条夕阳下渐渐暗淡下去的弄堂,沉默了很久。
那六件假货的每一个细节,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面料的手感、缝线的捻度、里衬上的水洗标……每一处不同,都像是一个无声的证据,在告诉他同一个结论:有人在暗处,盯上夏朵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往后一倒,躺在了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纹上。身体虽然躺下了,脑子却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不由自主地往更早的时候回溯过去。
他忽然想起了夏朵刚成立那会儿。
那一年冬天,上海国营服装厂也是像现在这样,猝不及防地杀到了家门口。
那时候合作社的服装厂刚起步没多久,厂房是县里腾出来的旧仓库改建的,缝纫机是东拼西凑淘来的二手货,女工们大多是周边村子里刚学会踩缝纫机的农家媳妇。就凭这样的家底,张家栋硬是带着孙立军、于大姐几个人,把夏朵羽绒服做了起来。款式是张家栋凭记忆画的草图,版型是于大姐一针一线改出来的,第一批羽绒服刚挂上合作社服装店的货架,就被闻讯赶来的老百姓抢购一空。
那段时间,张家栋几乎每天都泡在车间里,跟于大姐一起研究怎么改进版型、怎么提高充绒的均匀度、怎么让袖口的走线更结实耐用。叶子灵那时候刚来厂里不久,还是个话不多但画图极快的年轻姑娘,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样板衣一画就是大半天。孙立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销售、晚上盯出货,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那股劲儿却越来越亮。
厂里所有人都在憋着一股劲——他们想证明,一个县城的集体合作社,也能做出不输给大城市的好东西。
然而就在夏朵羽绒服刚刚在青岛站稳脚跟、准备往周边城市拓展的时候,一个消息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了下来。
那天下午,王宝光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冲进厂里,连车都没顾得上支稳,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张家栋的办公室,“张哥!不好了!上海那边来人了!就在咱们县里的长途汽车站旁边,搭了个棚子,拿卡车拉了好几车的羊毛衫和羽绒服,正在那儿大喇叭喊着卖呢!价格比咱们便宜了整整一半!”
张家栋当时正在跟于大姐商量新款羽绒服的版型修改方案,听到这话,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里没有王宝光预想中的慌张,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一样。
他放下铅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铅灰,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看清楚了吗?他们卖的羽绒服,跟咱们的是同款?”
“同款!一模一样!”王宝光急得直拍大腿,“不只是羽绒服,羊毛衫也是跟咱们同款的!我挤进去看了一眼,那做工——说实话,不比咱们的差,甚至还要精细一些。关键是价格,张哥,价格比咱们便宜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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