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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广州。
空气里已经弥漫开岭南特有的温热与潮湿,高大的木棉树绽放着火红的花朵。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恢弘的展馆外,彩旗飘扬,各种肤色、语言的客商络绎不绝,人声鼎沸,汇成了一片繁忙而充满机遇的海洋。
孙立军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几张入场券和介绍信,正焦急地踮着脚,在汹涌的人流中不断张望。
他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按照约定,华新木器厂的林厂长和老书记今天应该赶到,和他们汇合,然后一起想办法落实那个“争取展台”的重要任务。可眼看约定的时间都快过了,还不见人影。
“该不会是火车晚点了吧?还是人生地不熟找不着地方?”
孙立军心里直打鼓,这可是张哥亲自交代的头等大事,要是人没接到,或者耽误了,可怎么交代。
就在他心急如焚,准备去附近电话亭再想办法联系时,目光忽然定格在远处两个正奋力挤开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是两个中年男人。走在前面的,是林厂长。他穿着一身显然是为了重要场合新买的、藏青色的化纤西服,但衣服似乎买大了一号,肩膀处有些垮,袖口也长了一截,被他笨拙地向上挽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系着一条红得有点扎眼的领带,勒得他脖子似乎都不太舒服。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脸上带着长途火车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紧张和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眼睛正急切地四处搜寻。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老书记。老书记也换下了常年穿的中山装,套上了一身灰色的、同样不太合身的西装,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却略显僵硬的黑色皮鞋,走起路来似乎还不大习惯。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深刻,此刻紧紧抿着嘴,背着手,努力想挺直腰板,维持着一位老厂领导的尊严,但眼中那掩饰不住的陌生与局促,以及对于周围摩登繁华景象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暴露了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国际化大场合的不适应。
两人就这样,穿着不合身的“战袍”,带着一身南方老厂特有的朴实甚至有些土气,却又无比认真和郑重的气息,朝着广交会这个巨大的舞台,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孙立军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他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舞:
“林厂长!老书记!这边!这边——!”
林厂长和老书记听到喊声,赶忙加快脚步,几乎是半小跑着挤过最后一段人群,来到了孙立军面前。
“孙经理!哎呀,可算找着你了!”林厂长一把抓住孙立军的手,握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火车晚点了俩钟头!出了站,这人……这楼……这地方也太大了!我俩转了向,问了半天路才找过来,耽误事儿了!”他语速飞快,带着浓重的佛山口音和满满的歉意。
老书记也喘着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努力平复着呼吸,连连点头:“是是是,这广州……不愧是省城,太热闹了。小孙同志,没误了正事吧?”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孙立军心里也急,但知道此刻不是埋怨的时候,他一边接过林厂长手里沉重的公文包,一边快速说道,“时间紧,咱们约好的招商办领导,吕晓晴同志已经提前进去沟通半天了,就等咱们人到!快,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带着两人,朝着广交会展馆旁边一栋相对安静的办公楼快步走去。林厂长和老书记也顾不上整理那身别扭的西服和擦汗,赶紧跟紧孙立军,三人在人流中穿行。
招商办公室在二楼。孙立军轻车熟路地引着他们上去,敲了敲一扇虚掩的门,然后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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