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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的夜,浸着淮河畔的湿冷,却掩不住州牧府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烛火。
更漏敲过了三更,吕布依旧坐在案前,指尖划过摊开的徐州户籍账册,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朱笔时不时落下,在竹简上批注着什么。案上堆着高高的两摞竹简,一摞是六郡送上来的春耕安排,一摞是各郡县的赋税清册,旁边还摊着徐州全境的舆图,上面用朱笔细细标注了每一处灵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关隘,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他亲手写下的。
桌角的铜灯里,灯花噼啪炸响,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少了几分沙场之上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沉稳厚重。若是放在三年前,谁也不会相信,那个只懂纵马挥戟、冲锋陷阵的吕奉先,会耐着性子,在深夜里对着这些枯燥的户籍账册,一字一句地批阅,连乡里之间的水渠修缮、农户的耕牛分配,都要亲自过问。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亲兵压低声音禀报:“温侯,陈宫先生深夜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吕布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门口,有些意外。陈宫自领了九江太守之位后,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交接郡内事务,安抚九江百姓,清点府库,忙得脚不沾地,昨日才刚从九江赶回下邳,怎么会深夜前来求见?
“让他进来。”吕布放下朱笔,对着门外道。
很快,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宫一身素色儒衫,手里捧着一个用锦布包裹的木盒,缓步走了进来。他头发上还沾着夜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郑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许。
“公台,深夜前来,可是九江出了什么事?”吕布站起身,指了指案前的坐席,示意他坐下,又让亲兵奉了热茶上来。
陈宫躬身行了一礼,却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吕布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眼前的这个人,依旧是那个天下无双的飞将,一身筋骨里藏着睥睨天下的霸道,可眉宇之间,却早已没了当年的桀骜不驯、刚愎自用,多了几分容人之量,几分长远之谋,几分雄主该有的沉稳与担当。
就是这一眼,让陈宫心里盘旋了数日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他跟着吕布,已经整整七年了。
当年曹操为报父仇,东征徐州,一路屠城,杀得徐州血流成河,陈宫身为东郡名士,与曹操本是故交,却因看不惯曹操的嗜杀残暴,一怒之下叛曹,迎吕布入兖州,差点让曹操无家可归。那时候的他,与其说是辅佐吕布,不如说是借吕布的勇武,报曹操屠徐州的血海深仇。
他太清楚当年的吕布是什么样子了。勇则勇矣,天下无双,可却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谏,分不清忠女干。占了兖州,却守不住,被曹操反杀,颠沛流离;夺了徐州,却又反复无常,与袁术结盟又背盟,对刘备礼遇又偷袭,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麾下有高顺这样的忠勇之将,有他这样的谋臣,却偏偏信任魏续、宋宪这些只会阿谀奉承的亲戚,一次次错失良机,一次次陷入绝境。
那些年,陈宫无数次在深夜里叹息,无数次想过弃他而去。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这个空有一身武艺的匹夫,真的能成大事吗?真的能抵挡住曹操,护得住徐州百姓吗?
可从斩杀袁术、入主九江开始,一切都变了。
吕布不再是那个只懂冲锋陷阵的匹夫了。他开始听得进劝谏,开始懂得收拢民心,开始有了长远的规划。平泰山之乱,他没有屠城,反而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哪怕昌豨用全城百姓做筹码,他也宁可自己扛下血龙大阵的吸食,也要护住满城百姓;收臧霸,他没有夺其兵权,依旧让他镇守琅琊,以诚待人,换来了臧霸的死心塌地;用糜竺,他不顾糜竺是刘备旧部,力排众议,将广陵太守之位交给他,收服了徐州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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