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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父兄们的笑声有多欢快,她如今的心里就有多苦痛。
故人已逝,岁月凋零,剥开层层朦胧面纱,活下来的人看到了故事的全貌,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两行清泪从眼角悄悄滑落。
*
宜嫔静静面壁,将脸颊的泪轻轻拭去。
听到身后有人进来了。
早就等了很久,本以为会更早些的。
她早将宫人们全部遣散了。虽然不多,但宫里但凡一些值钱的物什,都已经尽数分赠她们了。
这么多年来,虽说此处是人所周知的冷宫,实际上却从未受到苛待——不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宫廷与朝堂常见的的落井下石、恃强凌弱,从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或许形容得并不贴切,但这座冰冷的宫殿就像个被世人遗忘的水晶球,远离世俗纷扰。连宫人们都常真心地感慨,在这里,比其他宫里平静喜乐得多。
她心里知道,若她当年没有入宫,而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存活于世间,在可怕的世道人心之下,一辈子会受到怎样的冷眼斥嘲。
以她自小高傲的心性而言,怕是早就幽愤自绝了吧。
*
宦官将酒壶酒杯放下后,便退了出去。整座大殿空荡寂寥,只剩帝王与宜嫔两人。
两人对视片刻,面色从平静漠然,都转为了恬淡的笑。
就好像两个许久未见的故友,无言胜万语,默契就在空气中。
奇怪,少时与他并不亲近。
他们一个是封地远在贫瘠西土的亲王,一个是权倾朝野国相府的幺女。她自小便懂得,身为皇族,总免不了传承子嗣的责任,妻妾成群是普遍现象。而自己身份贵重,从小又备受父母疼爱,长大后自然是不用嫁入皇族的。
所以她一直觉得,两个人不可能有相交的一点,从未想到过,日后会委身于他。更未想到过,有一日,会抱着他的身体取暖。
当年他登基之初,朝廷是一个干净崭新的躯壳,却又是那么脆弱。新皇当即纳了宜、容两妾侍,一为安抚旧臣,二为笼络平民。
她那时也知道自己的入宫不过是颗棋子,反正早就心如死灰,想着不如装作高尚,为了剩下的族人,任人摆布罢。
可入宫之后,当初的想法都改变了。
父亲的旧部——那些对新的朝廷诚心归顺的——在自己的得宠下,都顺理成章地渐渐回朝。
谁说一个崭新的世界,不需要旧世界的力量?割裂了过往的新物,注定是建在沙洲上的浮屋,一触即毁的玩意。
新皇深谙这个道理,将固伦公主彻底摧毁的东西有一点点拼凑起来,为新的骨骼注入血肉,一点一点的,很有耐心。
那些身上带着罪的旧臣们,也因此感激涕零,在朝廷上重又焕发出他们的能量。捡回来的命,好像能够活得更有意义。
朝廷,就像古老的血液融入了新的肌体,重新萌发了生命。崭新的,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用惊艳的目光看待这个帝王。
那时,帝王对她的宠幸璀璨夺目,她的光辉甚至遮盖住了皇后的光芒。过去动荡的朝局、忐忑的人心,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父亲的旧部们常以感激的心来看待她这个小姐。以为她在宫中委曲求全,为了幸存的族人,亦是为了他们。
她也乐得被如此以为。人容易迷失在耀眼的物欲中,更容易沉醉在高尚的虚名里。
她享受着帝王对她的宠幸。即便她从他身上从未感受到爱意,但这并不妨碍,他给了她尽可能多的敬意。
敬意——那时的她,内心支离破碎,满足地想着——那是更让她舒适的东西。
自始至终,他或许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情人,却是一个够好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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