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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从清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笔在手里握着,墨水干了,他都不知道。
书房的门关着,没有人打扰他。玉娥在客厅里坐着,手里织着毛衣,织了好几行又拆了,拆了又织,织了又拆。
她的心思不在毛衣上,在他身上。她怕他一个人待着,但又不敢进去打扰他。
他想一个人待着,她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她守在门外,不让人进去,也不让电话铃声响。她把他跟世界隔开了,让他安静一会儿。
叶雨泽握着笔,看着那页空白。他想写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写,是东西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写起。
他想写父亲,想写母亲,想写他们从内地来XJ的火车,想写他们在地窝子里过的第一个冬天,想写他们在戈壁滩上种下的第一棵树。
想写他们把基建连这样一个小山村变成军垦城的整个过程,但这些事都写不完,写完了,他们也回不来,不写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索罗斯。他没有接,手机震了几下就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这次是列夫,莫斯科的号码,他认得,但他还是没有接。
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说什么?说“我父亲母亲走了”?
说了,对方说“节哀顺变”?节哀有用吗?顺变有用吗?没用的话,说它干什么?
手机第三次震了,这次是叶帅,他在二毛做州长的三儿子。叶雨泽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滑了过去。
他现在不想跟他们说话,不是不想念他们,是怕听到他们的声音会哭。
他是长子,是大哥,是父亲,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哭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现在撑不住了,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塌。
下午,杨革勇来了,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他端着一碗热奶茶,放在叶雨泽手边。
“喝。热的。赵玲儿不在,我煮的。不好喝也得喝。喝了,心里暖。心里暖了,就不凉了。不凉了,就能想了。想清楚了,就好办了。”
叶雨泽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比赵玲儿煮的重,盐放少了。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不好喝。”
“不好喝也喝了。喝完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索罗斯打电话到我这里了。”
叶雨泽抬起头看着他。“打到你那里?说什么了?”
“说你不接他电话。他很生气。说,叶雨泽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说了,朋友会帮他。不说,朋友怎么帮?”
叶雨泽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在他的注视里无声地流淌了很多年。
“老杨,我不是不让他们帮。我是怕动静太大。我爸我妈,一辈子不喜欢麻烦。他们走了,我还要给他们添麻烦,我不忍心。”
杨革勇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怕动静大,动静就不大了?你不叫他们,他们自己来了。他们来了,动静更大。你拦得住吗?”
叶雨泽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当然拦不住。索罗斯要来,列夫要来,叶帅、叶飞、叶白、叶红都要来。
他们不是来看他的,是来送他父母最后一程的。他拦了,就是不让他们尽这份心。不让他们尽,他们心里过不去。他们心里过不去,他心里也过不去。
“老杨,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杨革勇想了想。“没有。你是长子,你说了算。你说不叫,就不叫。你怕动静大,就动静小。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算错了你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叶雨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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